□白桐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  

台灣作家林清玄在《挑水肥的人》一文中描述：小時候隻要看見挑水肥的人走近
，就捏著鼻子往反方向逃走，跑很遠了才敢大口呼吸……有一天，他跟爸爸同行遇到挑水肥的人，不敢跑開，隻好捏著鼻子把頭別到一邊
，爸爸見他如此叫他立正站好（每次訓話的前奏），跟他講：對挑水肥的人一樣要尊重，因為他在家裏也是人的兒子、是兒子的爸爸……文章不長，但道理顯明，他的描述極形象生動。

實際上
，多數人忍受不了“水肥”那氣味

，但是，過去有一個行當不僅每天要接受那氣味“熏陶”
，還要與它們“親密”接觸，因為那時還沒有塑膠手套，這個行當就是“打田料”。

過去，我曾幾次從阿爸口中聽到“打田料”一詞，當時的我，百事想當然，未曾細問。如今，阿爸走了，想知道那是怎麼回事，卻無從問詢了。

經多方打聽
，我從同村的興梯兄那裏了解到一些情況。興梯兄並無親曆，但他早年在“龍吉舅”家裏做篾時，“龍吉舅”天天給他講“打田料”的故事。

過去農村茅廁裏的糞楻，裏麵的排泄物時間久了，會自然風化，最後形成兩個部分：上部分為糞水（即林清玄所說的水肥），占90%以上，下部分是位於底部的沉積物，農人稱之為“底砂”。打田料就是要把底砂掏出來，曬幹
、裝袋。謂之“打”

，是因那沉積物異常堅固，輕易掏不動
，必須用工具敲打。

田(tian)料(liao)的(de)使(shi)用(yong)在(zai)插(cha)秧(yang)季(ji)。農(nong)人(ren)把(ba)塊(kuai)狀(zhuang)的(de)田(tian)料(liao)放(fang)到(dao)石(shi)臼(jiu)裏(li)搗(dao)成(cheng)粉(fen)末(mo)。用(yong)細(xi)孔(kong)竹(zhu)篩(shai)第(di)一(yi)遍(bian)篩(shai)下(xia)細(xi)末(mo)後(hou)
，篩(shai)麵(mian)上(shang)的(de)粗(cu)粒(li)返(fan)回(hui)石(shi)臼(jiu)再(zai)搗(dao)
，然(ran)後(hou)再(zai)篩(shai)，如(ru)此(ci)反(fan)複(fu)，直(zhi)至(zhi)將(jiang)田(tian)料(liao)塊(kuai)完(wan)全(quan)搗(dao)細(xi)為(wei)止(zhi)。為(wei)增(zeng)加(jia)肥(fei)力(li)，有(you)時(shi)農(nong)人(ren)會(hui)用(yong)稻(dao)草(cao)烘(hong)燒(shao)牛(niu)骨(gu)來(lai)燒(shao)製(zhi)灰(hui)料(liao)。將(jiang)田(tian)料(liao)末(mo)和(he)灰(hui)料(liao)加(jia)水(shui)肥(fei)攪(jiao)拌(ban)
，待(dai)成(cheng)黑(hei)色(se)橡(xiang)皮(pi)泥(ni)狀(zhuang)後(hou)
，鏟(chan)入(ru)秧(yang)盆(pen)


，以(yi)備(bei)插(cha)秧(yang)之(zhi)用(yong)。在(zai)沒(mei)有(you)化(hua)肥(fei)的(de)年(nian)代(dai)
，田(tian)料(liao)是(shi)緊(jin)俏(qiao)貨(huo)，插(cha)秧(yang)時(shi)
，農(nong)人(ren)會(hui)愛(ai)惜(xi)地(di)用(yong)指(zhi)甲(jia)掐(qia)一(yi)點(dian)一(yi)點(dian)跟(gen)秧(yang)根(gen)捏(nie)在(zai)一(yi)起(qi)插(cha)入(ru)田(tian)中(zhong)

，希(xi)望(wang)每(mei)一(yi)根(gen)秧(yang)苗(miao)都(dou)能(neng)吃(chi)上(shang)田(tian)料(liao)肥(fei)。據(ju)說(shuo)，隻(zhi)有(you)用(yong)了(le)田(tian)料(liao)的(de)田(tian)才(cai)可(ke)能(neng)有(you)收(shou)成(cheng)，而(er)未(wei)使(shi)用(yong)田(tian)料(liao)的(de)田(tian)，因(yin)肥(fei)力(li)不(bu)足(zu)，秋(qiu)收(shou)時(shi)就(jiu)全(quan)是(shi)秕(bi)穀(gu)，俗(su)稱(cheng)“白收”。所以，人們送給田料一個雅號——“糞精”。

tianliaorenmeidaoyihurenjia，xianshuominglaiyi，qishihenduorentingdaoyaohebianyiranzhixiao，jiexialaidegongzuojiushitaojiahaijia。yushoufeipinhenxiang，youdefeipinduizhurenlaishuokemaikebumai，zongdegeidianhaochu，zhurencaileyiyunijiaoyi。yinweiyigefen楻nengdachuduoshaoliaodongjiayebuzhidao，dachuliaohouhaiyaoliangshai，dehuashijian，suoyiyibanyitianliaorendeyugulaiyijia。tianliaorendoulianjiuyishuanghaoyanli
，yikanduifangdefen楻

，jiuzhidaogaichushenmejiaqian。tongchangtamenhaihuisuishenxiedaiyigenzhugan，charufen楻zhongceliang，yibianzijixinzhongyoushu。bijiaokaoyangerennenglideshi
，tianliaorenyaopingyidiandianxiaoliheeyufengchengdezuishanggongfurangdongjiaxinrantongyibazijiadetianliaogongxianchulai。erzhemaimaiyeyouyidianxiaofengxian
，ruguodachudeliaobiyujideduo
，jiuhuizhuanqian；如果打出的料比預計的少，就得虧本。

打的過程中，因糞水對東家依然有用，不能直接倒掉
，所以牽涉到一個周轉的問題。如果一戶人家有多個糞楻，那就好辦了，隻要能先“打”掉一個，其他的就都能倒騰開了。如果隻有一個糞楻，那就要向別人借用一個來周轉。

糞楻用久了
，經掏、鏟、刮之後，往往會出現鬆動
、漏lou水shui

，有you的de甚shen至zhi因yin局ju部bu腐fu爛lan而er無wu法fa重zhong新xin組zu裝zhuang起qi來lai。遇yu上shang這zhe種zhong情qing況kuang
，田tian料liao人ren就jiu要yao幫bang東dong家jia維wei修xiu糞fen楻楻
，這zhe就jiu要yao求qiu田tian料liao人ren具ju備bei修xiu楻楻技ji術shu。因yin此ci
，田tian料liao人ren的de行xing李li中zhong常chang備bei著zhe手shou鋸ju、小斧子

、刨刀等木工工具。修楻得花半天、一yi天tian甚shen至zhi更geng多duo時shi間jian，那na麼me東dong家jia自zi然ran會hui留liu田tian料liao人ren在zai家jia裏li吃chi飯fan。與yu打da出chu的de田tian料liao相xiang比bi
，修xiu糞fen楻楻事shi大da
，所suo以yi修xiu了le糞fen楻楻，田tian料liao就jiu不bu用yong再zai付fu錢qian給gei東dong家jia
，吃chi飯fan也ye不bu用yong花hua錢qian，因yin為wei工gong錢qian與yu飯fan錢qian相xiang抵di了le，各ge取qu所suo需xu。因yin此ci，修xiu糞fen楻楻算suan是shi田tian料liao人ren的de一yi個ge服fu務wu項xiang目mu
，是shi增zeng收shou節jie支zhi的de一yi種zhong辦ban法fa。田tian料liao人ren與yu拾shi荒huang者zhe近jin似si，他ta們men的de“茅房裏的營生”純屬小本生意
，為了生存，他們必須節約開支，精打細算。

據(ju)說(shuo)
，有(you)毛(mao)竹(zhu)的(de)地(di)方(fang)無(wu)料(liao)可(ke)打(da)，大(da)概(gai)是(shi)有(you)毛(mao)竹(zhu)的(de)地(di)方(fang)產(chan)筍(sun)，而(er)竹(zhu)筍(sun)助(zhu)消(xiao)化(hua)的(de)威(wei)力(li)實(shi)在(zai)太(tai)強(qiang)大(da)之(zhi)故(gu)。所(suo)以(yi)，田(tian)料(liao)人(ren)隻(zhi)得(de)到(dao)沿(yan)海(hai)或(huo)其(qi)他(ta)沒(mei)有(you)毛(mao)竹(zhu)的(de)地(di)區(qu)打(da)田(tian)料(liao)。周(zhou)寧(ning)縣(xian)肖(xiao)傳(chuan)彬(bin)先(xian)生(sheng)撰(zhuan)寫(xie)的(de)《打田料》一文中記述：1954nianqianhou，xiangongxiaosheganbuxiaozhiguodailingnongmingongdaoshanxidatianliao。xiaozhiguoyunongmingongtongchitongzhutongpaomaofangtaotianliao，zoujiachuanhuxunyewu，renwuwanchengchuse，beipingweiquanguolaodongmofan。

去年
，一位年逾九旬的老田料人告訴我
，當年他最遠也到過山西，打到田料後要通過陸路

、水(shui)路(lu)輾(zhan)轉(zhuan)托(tuo)運(yun)到(dao)寧(ning)波(bo)，再(zai)從(cong)寧(ning)波(bo)托(tuo)運(yun)到(dao)賽(sai)岐(qi)港(gang)，可(ke)謂(wei)萬(wan)裏(li)迢(tiao)迢(tiao)，殊(shu)為(wei)不(bu)易(yi)。當(dang)我(wo)表(biao)明(ming)想(xiang)聽(ting)他(ta)講(jiang)一(yi)講(jiang)打(da)田(tian)料(liao)的(de)故(gu)事(shi)時(shi)，他(ta)的(de)臉(lian)上(shang)充(chong)滿(man)著(zhe)茫(mang)然(ran)的(de)神(shen)情(qing)，也(ye)許(xu)是(shi)年(nian)事(shi)已(yi)高(gao)，記(ji)憶(yi)力(li)衰(shuai)退(tui)；也許是有太多辛酸的日常，一時“無語凝噎”。

我那貧苦出身的阿爸15歲(sui)就(jiu)跟(gen)隨(sui)我(wo)的(de)叔(shu)公(gong)到(dao)鄰(lin)縣(xian)福(fu)安(an)打(da)田(tian)料(liao)。一(yi)個(ge)寒(han)風(feng)凜(lin)冽(lie)的(de)冬(dong)天(tian)早(zao)晨(chen)
，阿(e)爸(ba)身(shen)上(shang)隻(zhi)穿(chuan)一(yi)件(jian)薄(bo)薄(bo)的(de)單(dan)衣(yi)，肩(jian)上(shang)挑(tiao)著(zhe)工(gong)具(ju)和(he)叔(shu)公(gong)二(er)人(ren)在(zai)下(xia)南(nan)溪(xi)村(cun)走(zou)街(jie)串(chuan)巷(xiang)，邊(bian)走(zou)邊(bian)吆(yao)喝(he)著(zhe)“打田料嘍——打田料嘍——”當(dang)他(ta)們(men)路(lu)過(guo)一(yi)座(zuo)石(shi)橋(qiao)時(shi)，阿(e)爸(ba)沒(mei)留(liu)神(shen)地(di)上(shang)的(de)結(jie)冰(bing)，腳(jiao)下(xia)一(yi)滑(hua)，被(bei)重(zhong)重(zhong)地(di)摔(shuai)倒(dao)在(zai)條(tiao)石(shi)地(di)麵(mian)上(shang)，半(ban)天(tian)起(qi)不(bu)來(lai)
，凍(dong)僵(jiang)的(de)胳(ge)膊(bo)磨(mo)破(po)了(le)皮(pi)，疼(teng)痛(tong)難(nan)忍(ren)卻(que)哭(ku)不(bu)出(chu)聲(sheng)來(lai)……

不管社會怎麼需要
，你整天跟茅廁、糞水打交道
，總會有人投以歧視的眼神。當然，田料人既然從事這份工作，他們有的是“忍”的功夫。他們走南闖北

，吃百家飯

，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，也算得上是見多識廣，其中不乏頭腦靈光之人。據說

，有一個賣白糖（也叫丁丁糖）的人愛調侃，他在一個人家裏看見田料人正在糞楻裏埋頭掏“底砂”

，兩隻手髒兮兮的，就跟田料人說：“我給你一截白糖，不能洗手，不能直接用嘴
，也不能用工具
，如果會吃得來，白糖讓你白吃不要錢如何？”田料人聽了糖販子的話，隨口就說：“這有何難！”shuozhezhijieyongnazangshouniezhubaitangdeyitou
，waizhetoucongbaitangdexiafangkaishijinjinyouweidichiqilai，yankanyijiebaitangjiuyaochiwan，zhishengnieshoubufenshi
，tazuoleyigejixuwangzuilisongdejiadongzuo，bashengyudebufenwangmenwaiyireng，buyaole。weiguanderenkanletianliaorenchibaitangdebiaoyan，wubupeifutadejizhi，yiqiweitaguzhanghecai。

20世紀六七十年代
，隨著化肥的普及使用，“打田料”這個“低微到塵埃裏”的職業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，又經改革開放40多年發展
，城鄉人居環境日益改善，人們已沒機會聽到“打田料”這個詞
，年輕的一代甚至連以前的茅廁長什麼樣也無緣見識。

於我而言
，阿爸在世時，沒什麼感覺。阿爸走了，就會時常想起他的一些事情來，想起他一輩子吃的苦，想起他的默默承擔
、默默付出，從來不曾對我們描摹苦和難的細節
，就像“打田料”，我沒問

，他便沒細說。

“打田料”隻是我阿爸從事過的苦活累活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