杉洋村《八都館吳示碑》

晚清人口激增與社會動蕩催生了大量遊丐群體，成為鄉村社會秩序的重要隱患。周寧縣瑪坑鄉杉洋村留存的清宣統二年（1910年）《八都館吳示碑》
，以“禁丐”為核心議題，是清末閩東佘漢共居村落通過民間協商與官方權威結合，應對社會問題、建構鄉村秩序的珍貴實物史料
，為理解清代鄉村治理的本土實踐提供了獨特的閩東視角。

乞丐群體的存在是中國傳統社會的常態
，早期行乞者多為天災人禍所致的弱勢群體
，屬曲彥斌所言的“原始型乞丐”，為社會所憐憫。然至清代
，人口從康熙年間1.5億激增至清末4億，人地矛盾加劇疊加天災頻仍，遊丐群體規模驟增
，且內部逐漸形成組織化體係，南宋時期的乞丐行幫“團”發展為清代以“丐首”為核心的層級組織，部分遊丐借行乞之名行盜竊、強奪
、滋擾之實，淪為“流氓無賴型乞丐”
，成為鄉村治安重要威脅。

閩東佘族多擇山區而居，村落聚落分散
、人ren丁ding規gui模mo相xiang對dui有you限xian。道dao光guang以yi降jiang，遊you丐gai群qun體ti規gui模mo持chi續xu擴kuo張zhang，佘she村cun相xiang較jiao於yu漢han村cun人ren丁ding單dan薄bo的de聚ju落luo特te征zheng
，成cheng為wei其qi治zhi安an防fang禦yu的de天tian然ran短duan板ban，故gu而er屢lv屢lv淪lun為wei遊you丐gai襲xi擾rao的de主zhu要yao對dui象xiang
，例li如ru在zai廣guang東dong地di區qu的de半ban月yue裏li村cun《遵示永禁》碑、嶺頭村《禁議示給》碑等所記。杉洋村作為閩東林公信俗發源地，林公祖殿是地域信俗核心，遊丐的襲擾並非隨機行為，而是針對性指向這一公共空間：不僅乘正月初五至元宵林公巡遊、各地信眾請香的活動之機，潛入祖殿偷竊財物、強奪香客
，更甚者留宿
、糟蹋殿內

，其行為已超越單純的物資侵擾
，直接破壞了鄉村公共空間的固有秩序
，也對佘漢兩族的集體利益形成衝擊。

《八都館吳示碑》記載，彼時杉洋村的遊丐襲擾已呈現明顯的組織化特征，寧德八都館丐首吳大妹為遊丐群體的核心頭目，遊丐的強乞、盜(dao)竊(qie)等(deng)行(xing)為(wei)皆(jie)為(wei)有(you)組(zu)織(zhi)的(de)集(ji)體(ti)行(xing)動(dong)。對(dui)於(yu)佘(she)漢(han)共(gong)居(ju)的(de)杉(shan)洋(yang)村(cun)而(er)言(yan)，能(neng)夠(gou)應(ying)對(dui)彼(bi)時(shi)地(di)區(qu)遊(you)丐(gai)問(wen)題(ti)，其(qi)核(he)心(xin)基(ji)礎(chu)在(zai)於(yu)林(lin)公(gong)信(xin)俗(su)所(suo)建(jian)構(gou)的(de)公(gong)共(gong)空(kong)間(jian)與(yu)佘(she)漢(han)共(gong)治(zhi)的(de)地(di)域(yu)社(she)會(hui)格(ge)局(ju)。林(lin)公(gong)信(xin)俗(su)發(fa)軔(ren)於(yu)宋(song)代(dai)，林(lin)公(gong)祖(zu)亙(gen)因(yin)在(zai)杉(shan)洋(yang)率(lv)眾(zhong)除(chu)虎(hu)害(hai)
、治瘟疫，為時人所稱頌。林公祖殿的管理體係更是佘漢交融
、共治共生的直接體現。祖殿宮務最初由漢族詹氏執掌，康熙年間因宮務煩冗，詹氏邀請遷入杉洋的佘族藍姓先祖擔任“宮公”，此後佘族鍾、雷二姓相繼加入宮務管理。鍾
、雷、藍三姓作為佘族群體
，成為林公祖殿的核心管理者
，漢族群體則為信俗活動提供支撐
，林公祖殿由此成為聯結佘漢兩族的公共空間。

遊丐對林公祖殿的襲擾，本質是世俗失序力量對鄉村公共空間的侵犯。《八都館吳示碑》suojianlideguixunzhixu，qihexinshitongguominjianxieshanghuadingxingweibianjie

，jiezhuguanfangquanweiqianghuazhidugangxing，xingchengyitaoyouzhenduixingdexiangcunzhilicelve。conglibeizhutilaikan，gaibeibingfeiguanfudanfangmiandegaoshi，yefeicunmindedandujinyue，ershishanyangcunhexiangxinzhongyubadouguangaishouwudameijingminjianxieshangdachengdegongshi，libeizhejibaokuoshezumiaozhuleibinshu、鍾陳祿等
，也涵蓋丐首吳大妹，體現了清末鄉村治理中民間的自主協商——通過與遊丐群體達成協議，從而規範遊丐行為。

碑文對遊丐行為作出了清晰的“許可”與“禁止”界定
，構建了明確的行為規訓體係：許可每月初二
、十六的合規求乞
，限定“杯來雙錢”的施送標準，規定村民家有喜事時“隨心施送，不許強討”，試圖將遊丐行為拉回原始型求乞的本源。同時
，嚴格禁止遊丐向雷、鍾二姓佘族民眾強乞，禁止遊丐混入林公祖殿歇宿、強奪，為鄉村公共空間與核心族群劃定了明確的保護紅線。這一規訓設計並非單純的“禁”
，而是通過“疏”與“禁”的結合

，對遊丐行為進行規範化引導，體現了清代鄉村民間自主治理的智慧。

為保障規訓秩序的落地，碑文將民間禁約與官方權威相結合
，賦予其剛性的懲戒效力。碑文明文規定，若有“不法流丐到宮住宿
、糟蹋暨雷、鍾兩姓勒討者”，“準該宮廟祝等執憑拿送到縣究治”，這一規定將鄉村民間的自主治理納入清代官方的法律體係之中。《大清律例》對惡丐強乞、滋(zi)擾(rao)地(di)方(fang)的(de)行(xing)為(wei)已(yi)有(you)明(ming)確(que)懲(cheng)戒(jie)條(tiao)款(kuan)
，杉(shan)洋(yang)村(cun)佘(she)漢(han)民(min)眾(zhong)借(jie)助(zhu)官(guan)府(fu)的(de)權(quan)威(wei)背(bei)書(shu)

，讓(rang)這(zhe)份(fen)民(min)間(jian)禁(jin)約(yue)擁(yong)有(you)了(le)強(qiang)製(zhi)執(zhi)行(xing)力(li)，也(ye)讓(rang)廟(miao)祝(zhu)與(yu)村(cun)民(min)對(dui)遊(you)丐(gai)的(de)監(jian)視(shi)與(yu)約(yue)束(shu)具(ju)備(bei)了(le)合(he)法(fa)依(yi)據(ju)。而(er)佘(she)族(zu)群(qun)體(ti)作(zuo)為(wei)林(lin)公(gong)祖(zu)殿(dian)的(de)管(guan)理(li)者(zhe)，主(zhu)動(dong)尋(xun)求(qiu)官(guan)府(fu)的(de)權(quan)力(li)支(zhi)撐(cheng)，也(ye)反(fan)映(ying)出(chu)清(qing)末(mo)閩(min)東(dong)佘(she)族(zu)已(yi)深(shen)度(du)融(rong)入(ru)東(dong)南(nan)漢(han)族(zu)社(she)會(hui)，從(cong)經(jing)濟(ji)上(shang)的(de)“刀耕火種”到“定居農耕”
，再到政治上對官方治理體係的認同，佘漢兩族在地域社會的治理目標與路徑上形成了高度共識。

《八都館吳示碑》zuoweimindongxiangcunzhilideshiwushiliao
，kejianqijiazhibujinzaiyujiluqingmoyougaiwentiyuxiangcunjinyuedejutineirong，gengzaiyuweilijieqingdaiminzudiqudexiangcunzhilitigonglexianhuodemindongyangben。

（作者單位：福建師範大學社會曆史學院）